夏至未至这个人喜欢别人叫她小静,小马,马格力或别的什么。就是别叫她全名。那是一个太普通的名字,里面没有丝毫期盼,就因为她不是个众望所归的男孩子。所以奶奶就给她起了这个随便的名字。“一出生便不受期待的孩子”。这是她心里永远的痛。
夏至未至这个人喜欢音乐,喜欢很多歌,有时走在街上,突然听到一支歌,觉得心里一动一动的。她每个礼拜六都去福州路上的思考乐,然后在星巴克点一杯焦糖玛奇朵,看着四周吵吵的人,觉得心里有点寂寞。突然听到一段用潘笛吹出来的《
史卡保罗市集》,就觉得眼泪要掉下来了。这样的音乐这样的歌,刹那被深深记住了。还有维瓦尔蒂的《
四季》,还有《
蝴蝶夫人》,还有清新游戏的莫扎特。作为非音乐人的她喜欢的音乐,从不对音乐的流派和音乐的历史负责,只是因为那些音乐是她思想和回忆的伴奏。然后它们又成为她回忆的盛器,那里面装着她的童年,她的少年,她的一九八五,她的二零零五,她的长长的寂寥或愉快的心境,她的失而永不复得的美丽的碎片。
因此那些音乐并不常常听。那些带与碟,轻置于彼,渐渐的蒙上灰尘。那是因为真正深入她心灵的音乐,是不能反复听的,只能偶尔为之。那个时刻,是滚滚人生中的一个守望的时刻。放下手里眼里的一切,什么也不想,什么也不看。平日一路听的音乐,顺口唱一句“我爱上让我奋不顾身的一个人”,其实全不到心里去。
夏至未至这个人喜欢读书和写字,虽然明知自己的字不好看,可还是喜欢写。小时候的作文被当作范文在年级里传阅,心里很是沾沾自喜。长大以后,却总喜欢在教科书的夹缝里写一些不知所云的话,留着孤芳自赏。最喜欢的作家是村上春树和郭敬明。喜欢那句“明媚的忧伤”,喜欢那句“死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”。看他们以“我”自称,自导自演这一幕幕悲喜,觉得很佩服。可当自己心里忧伤,却总是以“她”自称,把事情记在纸巾上,然后,扔掉,好像旁观别人的故事,以为这样就能把自己的哭和笑都变得很淡很淡。
夏至未至这个人喜欢墓地。最初知道自己喜欢墓地,是在一次春游。学校组织所有学生去为宋庆龄扫墓。她看着那些墓碑,看着一个人出生的日子和去世的日子,中间只隔短短一条线。而那道线里,却有着谁也不知道的许多欢笑,许多叹息,许多遗憾,许多向往。她觉得心里安静而亲切,像是一下子回到老家。
回家的路上,她觉得遗憾,遗憾不得不离开那个地方。后来有一次,她在一个黄昏到静安公园去,只觉得黄昏中儿童乐园的秋千微微摇曳,仿佛宁静而忧伤。她觉得她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灰色的形体坐在秋千上慢慢的摇,慢慢的摇。满心满心,都是对她的亲近。后来她知道,这公园在最早的时候,就是墓地。
大概她也喜欢死亡这个主题,这是和平人生中最大的日子,最壮丽的高潮。她觉得,墓地对一个人来说,是回家了。就像一个人来到大海的身边一样,那种无言的亲切和熟悉。
夏至未至这个人喜欢看洗干净的被单在中午的阳光和风里翻飞。如果有时间的话,还喜欢用咖啡壶煮咖啡,然后端着加了很多牛奶的咖啡去阳台晒太阳。空气中满是清新的水汽,她伏在栏杆上,看风吹过衣服,于是想起一首儿歌:小河在她的河床里,小鸟在她的鸟巢里,小孩在妈妈的怀抱里,上帝在他的天堂里。 她感到湿湿的手干了,皮肤微微缩起来,指甲很亮很亮,像一支甲虫。
她觉得她是喜欢有序的生活的,想要心灵的安静与平和。她不喜欢生活得乱七八糟,包括心情也乱七八糟,哪怕那种纷乱里包含着一种浪漫的因素。她觉得她在重大问题上,总是理智的。她想如自己喜欢的那样去生活,不让别人对自己的私人生活指手画脚,自己也不轻易的去破坏它。
夏至未至这个人喜欢飞机起飞的刹那。飞机在跑道上滑行,滑行,然后大声吼叫起来,接着身体往后一仰,一飞冲天。这时真觉得自己像鸟儿一样飞起来,一个人飞到天上去。这是怎样的一种梦想!一个人离开土地离开家,离开一切熟悉的东西,就那样飞啊飞啊,在有阳光但不安全的天上飞。在飞机发动的时候,她高兴得想哭,应为梦想成真。但是,在飞机着陆的时候,常常也随着同机的人一块儿为安全飞行着陆鼓掌。这大概就是一个人的虚伪,或者是一个人梦想的秉性与现实的秉性之间的完整展现。
人的确是复杂多面的生物,所以,任何把自己偶像化单一化的企图,都是对自己的为难。十五岁的夏至未至曾经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自己有两面性,而二十岁的夏至未至则放手不再做这种努力,因为渐渐开始接受现实。
夏至未至这个人的宽容,常常是仅限于思想的时候。她觉得,许多人,许多故事,许多心情,都是可以一笑而过的。可是真真切切的碰到那些事情的时候,却总会失去理智。有时唱到一首触动心事的歌,也不管在场的人会怎么想,眼泪就自顾自得流下,向微笑一样自然。
夏至未至这个人看上去单纯,快乐,但是常常会做恶梦。梦见自己一个人在空旷的野地里,慢慢消失。在做这样的梦的时候,她的心理并不恐惧,只是有些惶惶然,以及淡淡的悲伤。醒来的时候,总是夜里很黑的时候。她睁着眼睛在枕头上想,想很久以前的事,想很久以前爱过的人,然后,流泪。